衣橱
我住在一个衣橱里面。我的衣橱很大，就像普通的美式房子里面入墙式的衣橱。我在这衣橱里吃饭，睡觉，读书， 其实除了这些我的人生并不需要其他的什么。这衣橱外面的一切我需然都很向往，不过他们说，那不是我的世界，而且，外面非常危险。所以他们帮我煮饭，洗衣，给我零用钱， 还买给我一部电脑，让我可以足不出户也看到有趣的东西 和根外界联络。他们对我很周到，我只要说我想要什么我就有什么。于是我知道，很确定的知道他们是很疼我的。
有时候我的病发作的时候会用头狠狠地撞衣橱的门，用指甲拼命的抓，有时候弄到自己满身是血。我发作的时候会连续哭上一个星期，像是某种仪式，任何事都有着指定的程序。我会平躺在衣橱的地板上，（其实那衣橱的大小只是仅仅可以容纳我把身体躺下，就好像度身订造一样）然后我会听到自己的心跳慢慢的变小，变成扑。。通。。扑。。通这样缓慢的节奏。我会听见血液的流动声，那声音像条垂死的小溪。 我想象自己是一只正被整群土狼蚕食侵吞着的水牛，看着北非平原上那万里无云的天空，等待一只秃鹰把我的眼睛啄走，把我的脑袋吸啜干净。在这秃鹰来之前我会承受叫我把头发撕扯下来的巨大痛苦，那时，我会失控的把身体撞向衣橱，发疯似的哭闹。我会失常的有强烈想逃出衣橱的冲动，于是我会边哭边像野兽一样吼叫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在极端绝望的时候我切夜不寐，睁着红肿的眼睛强逼自己看着电脑荧幕里一些恶心猥亵的电影，有时候我会感觉到性欲，不自觉的模仿里面的动作。在模仿完毕以后，大概就是那秃鹰飞来之时，我会因为成功把自己摧毁而含笑晕倒过去。就这样，我会重复的经历这些画面一个星期。在这期间，外面的人会断绝我的粮食。他们说我这个不知足的东西，是个垃圾，是个不配生存的烂东西。所以我病发的那星期都是在没有水和粮食的饥饿中熬过的。不过外面的人因为疼我的关系，会在那星期的最后一天问我：你知道我们为你的好吗？我就会爬在血淋淋的地上，用仅余的气力说我知道， 是我错，然后说好听的话求他们给我吃的。这个时候他们会在衣橱的缝隙递进美味的东西，都是他们下足心血煮的。 我会像只饿犬一样进食，他们就在衣橱外看，欣慰的点头， 仿佛在为我放弃逃跑的决定而觉得安慰。
我觉得我是有病。我是决心想好好的把病治好的，因为我实在不忍心再令外面的人为我操心，就如他们说的，我不要做不知足的垃圾。于是我问一些网上游荡的人，发现这世界上原来还有很多住在衣橱的人。有些跟我一样是患病的，有些则过着健康的生活。我问健康的衣橱人是如何把病治好的呢？他们说只要停止幻想外面的世界，就能学会满足了。我依着他们说的去做，还是无法成功，我的病症依旧，我身上的伤痕与日俱增。有一天，我在网上根一个外面的人在通话， 她问：其实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衣橱呢？我看着那问号呆了很久，很久，终于那人挂线后我才回到现实。 这个问题是我从来没有像过的，因为我一出生，一睁眼就在这个衣橱里面。从这个问题我开始想到很多很多的问题。为什么我在衣橱里面呢？为什么有些人会在衣橱里面，有些人不是呢? 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我没有看过外面的人，也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求知欲和好奇心是所谓不安于现状的先召，而因为这样我可能会遭受因为我的病症而带来前所未有的痛苦也不一定。但已经太迟了，因为这个问题，我下了天大的决心，拼了这条命我也得找到答案。
外面的人送午餐来的时候我跟他说我有话想谈谈。他坐下来叫我即管说。我问了我一辈子都没有问过也没想过会问的问题：
为什么我会在衣橱里面？
那边的沉默让我不安，我甚至已经想象到东西碎裂声和外面的人哭着说你这不知足的东西的声音。我闭起眼，等待这一切发生。
“因为你做了错事，如果你在外面，你会受到很严重的伤害。你必须住在衣橱。”
“是因为我的病吗？”
“谁说你有病！你一点病都没有！”
外面的人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斗，我噤声，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对，我没有病。这样，我做了什么错事呢？”
“是一个足以让你下地狱的迩天大错。”
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我的想象了。
“这样，我跟外面的人有什么不同呢？”
“我们生来没有错，你的错自出娘胎那刻就铸成，所以除了让你住在衣橱，我们别无他法。”
“是谁把我生下来的呢？”
外面的人没有答话，然后我听见渐渐遥远的脚步声。
究竟，我犯了什么足以让我下地狱的错呢？
自那天起，我很久都没有听见外面的人。他们送食物来的时间也少了，有时候我一天只吃到一餐。有时候连一餐也没有。初时我经不起饥饿，胃部绞得我动弹不得，身体因为这样而变得容易疲倦，常常因为头痛而从梦中醒来，眼睛也开始看不清楚。
衣橱的内部是没有灯的，我活动的光源是透过衣橱的缝隙而来。外面的灯关了，我就会处于完全的黑暗中。我觉得衣橱暗起来了。就在完全停止接到食物的那个星期， 衣橱里面只有一片无尽的漆黑。其实，这样反而让衣橱变大了。衣橱就好像无边无际的宇宙一样看不到尽头。我因为这奇妙的空间变换而诧异。在这黑暗里有时候我会看到奇怪的幻觉。我仿佛在外面的世界里走着，被无数的人拉扯审判殴打。 他们都被白布蒙着眼睛，但动作却这样灵活；他们看不到身边的人，却有着共同的把我置诸死地的目的。我在幻想里不停的逃跑，我感受着双腿的动作，伸缩， 推前，都是我没有尝过的。那因为奔跑而疲累的虚脱感，急速的喘气，氧气不停的被带进肺部，然后一下子就被消耗怠尽的感觉，都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愉快。 因为过度饥饿的关系我的幻觉越来越越多，有时候会无故昏倒，醒来的时候也分不清是幻象还是真实。
也许我已经死去也不一定。我真的这样想过，也许我是死了，人死了什么都会停止， 什么都会消失，什么都会化为乌有，就像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一样。
大概我已经死了。
我死在衣橱里面。
我花了一些时间消化我死在衣橱里面这个句子。如果人死了以后会失去一切，衣橱还会不会存在？外面的人还会不会存在呢？
喂！！！
我大声喊。 没有人回答。
喂！！！！！！！！
一片死寂。
我伸出手，摸到身体的左边有木的质感，原来我还在衣橱里面。
死亡并没有带给我自由。
于是我沿着木门的纹理抚摸，寻找着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寻找的东西。终于，我的手碰到一个冰冷的坚硬的物体。那是一个往下凹陷的金属圆圈。我拉紧这东西，感觉着手心那诡异的寒意，把它往左推。
是木和木摩擦时沉重踏实的声音。
我踏在地上那条光线上，看着它仿佛突然从几千年的咒语中苏醒过来似的不断伸展着体积。接着我整个脚板踏在光上，我看到我年轻而鲜活的肤色。我看到自己的小腿，大腿，腰，胸部，通通被这光所淹没。
眼前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盏灯。 书桌上凌乱的堆放着书本，地上有穿过的衣服和遗失了另一半的拖鞋。我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上面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伤痕， 一些我自己都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得来的伤痕。
我要找衣服穿。
于是我回头，看到一个衣橱。
我住在一个衣橱里面。我的衣橱很大，就像普通的美式房子里面入墙式的衣橱。我在这衣橱里吃饭，睡觉，读书， 其实除了这些我的人生并不需要其他的什么。这衣橱外面的一切我需然都很向往，不过他们说，那不是我的世界，而且，外面非常危险。所以他们帮我煮饭，洗衣，给我零用钱， 还买给我一部电脑，让我可以足不出户也看到有趣的东西 和根外界联络。他们对我很周到，我只要说我想要什么我就有什么。于是我知道，很确定的知道他们是很疼我的。
有时候我的病发作的时候会用头狠狠地撞衣橱的门，用指甲拼命的抓，有时候弄到自己满身是血。我发作的时候会连续哭上一个星期，像是某种仪式，任何事都有着指定的程序。我会平躺在衣橱的地板上，（其实那衣橱的大小只是仅仅可以容纳我把身体躺下，就好像度身订造一样）然后我会听到自己的心跳慢慢的变小，变成扑。。通。。扑。。通这样缓慢的节奏。我会听见血液的流动声，那声音像条垂死的小溪。 我想象自己是一只正被整群土狼蚕食侵吞着的水牛，看着北非平原上那万里无云的天空，等待一只秃鹰把我的眼睛啄走，把我的脑袋吸啜干净。在这秃鹰来之前我会承受叫我把头发撕扯下来的巨大痛苦，那时，我会失控的把身体撞向衣橱，发疯似的哭闹。我会失常的有强烈想逃出衣橱的冲动，于是我会边哭边像野兽一样吼叫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在极端绝望的时候我切夜不寐，睁着红肿的眼睛强逼自己看着电脑荧幕里一些恶心猥亵的电影，有时候我会感觉到性欲，不自觉的模仿里面的动作。在模仿完毕以后，大概就是那秃鹰飞来之时，我会因为成功把自己摧毁而含笑晕倒过去。就这样，我会重复的经历这些画面一个星期。在这期间，外面的人会断绝我的粮食。他们说我这个不知足的东西，是个垃圾，是个不配生存的烂东西。所以我病发的那星期都是在没有水和粮食的饥饿中熬过的。不过外面的人因为疼我的关系，会在那星期的最后一天问我：你知道我们为你的好吗？我就会爬在血淋淋的地上，用仅余的气力说我知道， 是我错，然后说好听的话求他们给我吃的。这个时候他们会在衣橱的缝隙递进美味的东西，都是他们下足心血煮的。 我会像只饿犬一样进食，他们就在衣橱外看，欣慰的点头， 仿佛在为我放弃逃跑的决定而觉得安慰。
我觉得我是有病。我是决心想好好的把病治好的，因为我实在不忍心再令外面的人为我操心，就如他们说的，我不要做不知足的垃圾。于是我问一些网上游荡的人，发现这世界上原来还有很多住在衣橱的人。有些跟我一样是患病的，有些则过着健康的生活。我问健康的衣橱人是如何把病治好的呢？他们说只要停止幻想外面的世界，就能学会满足了。我依着他们说的去做，还是无法成功，我的病症依旧，我身上的伤痕与日俱增。有一天，我在网上根一个外面的人在通话， 她问：其实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衣橱呢？我看着那问号呆了很久，很久，终于那人挂线后我才回到现实。 这个问题是我从来没有像过的，因为我一出生，一睁眼就在这个衣橱里面。从这个问题我开始想到很多很多的问题。为什么我在衣橱里面呢？为什么有些人会在衣橱里面，有些人不是呢? 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我没有看过外面的人，也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求知欲和好奇心是所谓不安于现状的先召，而因为这样我可能会遭受因为我的病症而带来前所未有的痛苦也不一定。但已经太迟了，因为这个问题，我下了天大的决心，拼了这条命我也得找到答案。
外面的人送午餐来的时候我跟他说我有话想谈谈。他坐下来叫我即管说。我问了我一辈子都没有问过也没想过会问的问题：
为什么我会在衣橱里面？
那边的沉默让我不安，我甚至已经想象到东西碎裂声和外面的人哭着说你这不知足的东西的声音。我闭起眼，等待这一切发生。
“因为你做了错事，如果你在外面，你会受到很严重的伤害。你必须住在衣橱。”
“是因为我的病吗？”
“谁说你有病！你一点病都没有！”
外面的人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斗，我噤声，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对，我没有病。这样，我做了什么错事呢？”
“是一个足以让你下地狱的迩天大错。”
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我的想象了。
“这样，我跟外面的人有什么不同呢？”
“我们生来没有错，你的错自出娘胎那刻就铸成，所以除了让你住在衣橱，我们别无他法。”
“是谁把我生下来的呢？”
外面的人没有答话，然后我听见渐渐遥远的脚步声。
究竟，我犯了什么足以让我下地狱的错呢？
自那天起，我很久都没有听见外面的人。他们送食物来的时间也少了，有时候我一天只吃到一餐。有时候连一餐也没有。初时我经不起饥饿，胃部绞得我动弹不得，身体因为这样而变得容易疲倦，常常因为头痛而从梦中醒来，眼睛也开始看不清楚。
衣橱的内部是没有灯的，我活动的光源是透过衣橱的缝隙而来。外面的灯关了，我就会处于完全的黑暗中。我觉得衣橱暗起来了。就在完全停止接到食物的那个星期， 衣橱里面只有一片无尽的漆黑。其实，这样反而让衣橱变大了。衣橱就好像无边无际的宇宙一样看不到尽头。我因为这奇妙的空间变换而诧异。在这黑暗里有时候我会看到奇怪的幻觉。我仿佛在外面的世界里走着，被无数的人拉扯审判殴打。 他们都被白布蒙着眼睛，但动作却这样灵活；他们看不到身边的人，却有着共同的把我置诸死地的目的。我在幻想里不停的逃跑，我感受着双腿的动作，伸缩， 推前，都是我没有尝过的。那因为奔跑而疲累的虚脱感，急速的喘气，氧气不停的被带进肺部，然后一下子就被消耗怠尽的感觉，都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愉快。 因为过度饥饿的关系我的幻觉越来越越多，有时候会无故昏倒，醒来的时候也分不清是幻象还是真实。
也许我已经死去也不一定。我真的这样想过，也许我是死了，人死了什么都会停止， 什么都会消失，什么都会化为乌有，就像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一样。
大概我已经死了。
我死在衣橱里面。
我花了一些时间消化我死在衣橱里面这个句子。如果人死了以后会失去一切，衣橱还会不会存在？外面的人还会不会存在呢？
喂！！！
我大声喊。 没有人回答。
喂！！！！！！！！
一片死寂。
我伸出手，摸到身体的左边有木的质感，原来我还在衣橱里面。
死亡并没有带给我自由。
于是我沿着木门的纹理抚摸，寻找着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寻找的东西。终于，我的手碰到一个冰冷的坚硬的物体。那是一个往下凹陷的金属圆圈。我拉紧这东西，感觉着手心那诡异的寒意，把它往左推。
是木和木摩擦时沉重踏实的声音。
我踏在地上那条光线上，看着它仿佛突然从几千年的咒语中苏醒过来似的不断伸展着体积。接着我整个脚板踏在光上，我看到我年轻而鲜活的肤色。我看到自己的小腿，大腿，腰，胸部，通通被这光所淹没。
眼前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盏灯。 书桌上凌乱的堆放着书本，地上有穿过的衣服和遗失了另一半的拖鞋。我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上面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伤痕， 一些我自己都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得来的伤痕。
我要找衣服穿。
于是我回头，看到一个衣橱。
<< Home